腳步聲漸漸遠去，消失不見，而我的身後，有衣衫稀疏聲響起。

高緯的手腳拴著鐐銬，每走一步都是沈重枷鎖的撞擊聲。

我聽著他的聲音一步步靠近，最後在鐵欄之前停了下來。

“你是誰？”

聲音黯啞，帶著一絲戲虐的玩樂之感。

我未曾轉身，沈聲說道

“貴人多忘事，您不記得妾身了？”

“……”

似是聲音熟悉，身後的人沈默下來。

我回過身，對上了他蒼白的臉。

嘴角勾著笑意，而眼眸裏的烈焰業火卻越發的濃烈。

高緯被我詭異的面容嚇到，匆忙退後了兩步。二十歲的他如今已不再是當年那般的稚嫩，身材高挑清瘦，烏黑秀發之下白皙的皮膚甚至讓女人嫉妒。

縱使是在這蒼涼的月光之下，他的容貌，依舊是清麗不可方物。

老天終是公平的，給你了絕世的皮囊，便不會給你一顆能保命的腦袋。

“你是……”

高緯蹙眉冥思了片刻，突然驚喜的睜大了眼睛。

“你是那個周國來的戰俘？”

他喜出望外的沖上前，抓住鐵欄，努力的想把腦袋探出來。

“難得……你還記得我……”我冷哼一聲，上前一步，幽幽道，

“你可知道，你如今是皇上送給我的禮物。禮物，便是我想怎麽處置，便怎麽處置。”

“你放了我吧，”高緯道，

“還有小憐！”

“為何？”

“朕是皇上，小憐她是朕的左皇後！”

我的問題似乎讓高緯不能理解，他昂起頭，命令道。

“皇上，哈哈……”我冷笑著，走上前到

“你不是皇上了，如今你才是戰俘。”

“放肆！”高緯怒火中燒，猛地一甩手，沈重的鐐銬叮咚作響

“你敢汙蔑朕？！朕是父皇下詔冊封的皇帝！朕有傳國玉璽！你們周國蠻夷懂什麽？！”

“下詔冊封？傳國玉璽？”我覺得可笑，走上前，死死的盯著他的眼睛道

“若是冊封有用，玉璽有用，大秦何亡？大漢何在？”

“你作為皇帝，窮奢極欲，殺人如麻，喪盡天良。如此，還奢求天下歸心？天底下哪有那麽好的事？”我道。

“朕是皇帝！誰不歸順朕，朕就殺了他！”高緯怒道，

“哈哈哈，朕想殺的人，從來就沒有殺不了的！尤其是那些該死的女人！朕放狗咬死她們的孩子，然後把孩子的血塗到那些賤人身上，再放狗去咬死她們！哈哈哈哈哈！如此，還有誰敢違逆朕？當初若不是何洪珍那個狗賊放了你，朕一定這樣對付你！”

高緯笑的囂張，他的雙眸通紅，眸中溢滿了殺人的快感。

他似乎突然想起了什麽，突然陰郁起來，嘴角帶著邪魅的微笑，湊上前來，陰鷙的聲音幽幽響起，道

“你可知，朕是怎樣對待何洪珍的？”

我擡眼看著他，不發一語。看著他略顯瘋狂的樣子，好似又回到了當年那個瘋癲少年。這些年，本以為有馮小憐相陪，或許他能過得平靜些，卻未曾想這股子瘋狂卻越發的嚴重。

高緯見我不說話，得意到

“朕聽南陽王的建議，找來了好多毒蠍和蛆蟲放到浴盆裏，看著何洪珍被咬的只剩骸骨……哈哈哈哈……那種滋味實在是美妙極了……小憐也極其喜歡！哈哈哈哈哈……”

我冷眼瞧著他的瘋狂，不發一語。

“對了……小憐在哪裏？”

“她不在這裏。”我道。

“她去哪兒了？”

“她嫁人了。”我隨口道。

“……”

高熲眼中怪異的狂喜，在我輕描淡寫的一句話之後，剎然消失。他呆楞在原處，似乎全然不明白我在說什麽

“你說什麽？再說一遍？”

“馮小憐，你的左皇後，歡天喜地的嫁人了。”

……

“啊啊啊啊啊！！！！！”

一陣詭異的靜默之後，卻是一聲巨大的爆響。高緯猛地抓住鐵欄使勁的搖晃，我竟是不知道一向嬌生慣養的他有如此大的力氣。

“你騙朕！！混賬！！朕要殺了你！！！”

他血色的瞳眸好似可以溢出血，嘴角被他咬的鮮血直流，雙手死死的掐住鐵欄，指甲已然被折斷，可他似乎全不在意。

“馮小憐根本不愛你，她留在你身邊，本就是做我大周的細作。如此可以擺脫你，她自然樂得嫁人。”

我並不懼怕他癲狂的模樣，反倒是饒有興致的欣賞著他被逼成魔的樣子。

如此，才夠解恨。

“來人！來人！朕要殺了你！朕要將你碎屍萬段！”

“哈哈哈，方才已經說了，我們單獨言語兩句，哪裏來人？”我笑道

“馮小憐她不愛你，穆邪利也不愛你。呵呵……還有，陸令萱，她也從未將你放在心上。”

“不要說了……不要說了！不許再說！”高緯驚恐的捂住了耳朵，他的眼裏溢出淚珠，突然懼怕的望向我。

他後退兩步，恐懼的縮在鐵籠的一個角落，拼命的搖著頭。

他已然沒有太多的力氣，也沒有能力掙紮。他空洞的眼眸望向前方，卻找不到焦點。

臉上的汗水和淚水融為一體，在月光下，像鮮血，也像是絕美的珍珠。

美麗卻又無助，唯唯諾諾的他，甚至讓我也我見猶憐。

“你和陸令萱，哈哈哈，可惜可惜。”我搖著頭，說道

“你只是她的玩物，她的搖錢樹。就像如今在宜州的穆提婆，他可是提供了不少證據可以判你死罪。”

“……”

高緯閉上了眼睛，他將頭埋在了懷裏，渾身抖如篩糠。

他的樣子，終是讓我存了些許猶豫。語氣緩和了些，說道

“說到底，真正真心待你的，只有胡團兒一人，只可惜，你不懂珍惜。”

“……”

高緯聽罷睜開了眼，他不相信的笑道

“那個賤人？她和太後是一夥的，他們要害朕，他們從不把朕當人看！她們兩個□□！尤其是那個太後……”

高緯好似情難自已，他呼吸急促，死死的抓住自己的發絲。他面色猙獰，恐懼又強硬。他好似想起了痛苦的回憶，嚇得又急忙閉上了眼睛，縮成一團。

胡太後的荒唐天下皆知，可看高緯如此表現，卻是讓我也倍感吃驚。他恨胡太後我知曉，可我卻從不知道真正的原因。

胡太後荒唐，可這不是他憎惡懼怕阿娘的理由。

“朕從小……就是在她……長大……第一次的時候……朕記得……朕只有六歲！”

高緯怒目圓睜，手指骨節發白，他猛地一拽，一簇秀發脫落，可是他竟是毫無察覺。

！！

胡太後……

她竟是猥褻自己的幼子……

我不可置信的看著已經崩潰的高緯，心中卻是說不出的滋味。

若是用一句話形容，便只有那句

‘可恨之人，必有可憐之處’

“胡團兒……她是她的侄女……我絕不能……我絕不會喜歡她……”

終於，在他的言語中，我聽到了一絲痛苦之外的懊悔。

“你不必懊悔，胡團兒也早已放下你了。當初她在你身邊之時，是全心全意。而當她離開時，也是毫無留戀。果斷了當，相當瀟灑。”我道

“如此女子，配你，也著實是委屈她了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哦對了，忘了告訴你。當初在齊國的一切，除掉斛律光，高長恭，送上馮小憐，都是皇上的安排，多謝你的配合。”

“你的皇後胡團兒，也盡了分力。若是今日她在，看到你這副模樣，不知會如何感想。”我道。

……

“……你們……殺了我吧……”

許久，高緯沙啞的聲音響起，冷冽絕望的飄來，灌入我的耳朵。

“你是要死的，但是不是現在。”我道

“若是你尋死，馮小憐就會生不如死。雖然她背叛你，不過你能放得下她嗎？”

“……我想死……我想死……想死……”高緯重覆著，好似已然進入了另一個世界。

“好，皇上定會成全你，只是在此之前，你回答我一個問題。”

我吸了口氣，繞過鐵籠，走到他身邊。

我內心深處的不安湧起，緊張不已。

努力平覆心神，然而聲音仍是抖的。我壓低聲音，問道

“我問你，當年……是怎麽回事……你到底有沒有……”

高緯聽罷，擡起頭，頹敗的臉孔上，卻露出了皎潔的笑意。

作者有話要說：  高緯的一生，說到底也是個可憐的悲劇。他其實也就是個不成熟的孩子。從小被母親欺辱，卻無可奈何。長大之後，又被陸令萱祖珽利用。他做盡壞事，可許多時候，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。年少的時候太過黑暗，他根本沒有建立一個健康的是非觀。他不知道人命可貴，跟不知道殺人和殺小貓小狗的差別。因此……

說到底，高緯也是個可憐的孩子。

阿羅看著高緯的樣子，其實五味雜陳。

可是如今已經蛻變涅槃的她，心裏已經不會再存任何憐憫了。

可惜高緯面對的，是一個心機深沈的宇文邕，和心狠手辣的阿羅。

他如何還能活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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